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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母亲书(二首)

来源:兴义市新闻中心 作者:金沙江   时间:2018-10-12  点击数:
 

   

      红肿的屁股 

  记得那些年,初秋过后 
  玉米的红缨,就会开始向你招手 
  隔两天你就要去山地,深深的布袋里 
  藏回几穗刚定浆的玉米 
  于是,家中铁锅的大口 
  喂饱吃香了几个孩子的黄昏
 
  夜晚黑成蒙面人 
  父亲才敢对你叮嘱 
  不要被人捉住,不许让孩子知道 
  只去生产队的田吧 
  再难也不要挨个人家的地边儿 
  整个村子都挺着一张饿肚皮呐 
  在梦的缝隙,我听见 
  窗外收获时节有冷露的眼泪滑落
 
  黑瘦的山路是一条缰绳 
  把你牵成一头早出晚归的黄牛 
  脊背上的山,压出你中年的趔趄 
  就是压不倒你在家与山地间的忙碌 
  头低在心口,脸被散乱的头发遮严 
  仿佛是一个女人最后的掩饰 

  那天,我逃学去了山地 
  用三年级的书包,从你肩头的沉重里 
  分担出五穗玉米作为一家人的早饭 
  当我把它们递给你,等待夸奖时 
  你顿时成了一头怒吼的母狮子 
  对我一顿痛打后,你半个时辰的哭泣 
  成了一个雨季 
  然后,你带着我去了山地 
  用玉米叶把五穗玉米绑在了玉米秸上
 
  多年过去了,我不时还会觉得 
  自己有个被你打得红肿的屁股 
  不管坐在哪个位置上
 
      从不喊出疼痛 

  进山砍柴,锋利的山里红树茬 
  穿透破旧的布鞋,一直扎进你的脚掌 
  你放下镰刀,坐在一块卧牛石上 
  甩手拔掉一截尖锐的混蛋 
  然后,脱掉鞋子,抓一捧温热的黑土 
  阻挡住你皮肉里向外遗失的血流 
  暮色中,你扛着半捆茅柴 
  把山路走得一瘸一拐 
  晚风只是没有解开你眉宇间的紧蹙而已 

  陪走资派的父亲游街,低头认罪 
  千斤的秤砣用一根细麻绳 
  挂在你为高挺起头颅的脖子上 
  血渍一寸寸深入,直勒灵魂 
  你几次趔趄、跌倒、爬起、站稳 
  倔强地望一眼家的方向 
  然后正一正,摸一摸,那坨冰冷的铁疙瘩 
  仿佛是要它称出你单薄的100斤 
  到底应该有多少份量 
  阳光只是看见你抿紧了嘴角而已 

  二姐被四清工作队找去揭发父亲罪行 
  早去,晚回,她竟变成一个十五岁的女人 
  她抽搐着弱小的身体,蜷缩在你的怀里 
  你周身发颤,颤得全家人的每根发丝都在抖动
 
  那是一个春暖花开的春天 
  不知道是不是和风艳阳的美好 
  弄脏了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心头肉 
  擦干她的眼泪,你告诉一家人 
  趁天黑前把家从里到外地清扫一遍 
  星月只是听见你咬紧了牙关而已 

  你究竟把眼泪哭给了谁 
  你到底把疼痛说给了谁 

  有一天,当我想替你流出你的那些眼泪 
  替你说出你的那些疼痛时 
  你的一番话却响彻耳边 
  ——人这一辈子就是要活得 
  不能让那些希望我们疼痛的人 
  听见我们喊出疼痛

(责任编辑:李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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