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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窗子掉了块玻璃

来源:兴义市新闻中心 作者:周雁翔   时间:2018-08-06  点击数:
 

   

  窗子如有年轮,转眼十多岁,该是少年。

  经一天嫩声嫩气地读书、蹦蹦跳跳地打闹,还等不到星月将灯挑到最亮,耗子就来咬梦。黑夜是耗子的娱乐场,楼板是它们的响器,米袋、屯箩、厨柜诸如此类是它们的零食……现在想起来,儿时从梦中惊醒,不是睡时耳朵没关严,而是耗子的饥荒闹得太穿透,它们的欢快和争斗都在于生活的殷实和困窘。

  在乡村,耗子是最精准的幸福指数。人们的安居环境美,生活质量好,文明程度高,耗子就无以安身立命,反之则不然。我研磨过其中根底,读过与此牵连的史例,也许经历必然的困苦,众生才稀奇得到的幸福吧。

  父母修起青砖瓦舍,是在六十年代。

  为节省钱,父亲自己动手做窗子。做工粗糙什么的就不说了,还记错了尺寸,孔孔都得改。窗孔是预留的,窗子是后做的。父亲对着安不上的窗子,喃喃自语,满脸羞悔。

  跑到灶房,我说是房子要推倒重修,母亲吓得捏把锅铲,就跑去问父亲是怎么回事,父亲正没好气,冲着母亲,理不在人声自小地说,改窗子就行了,怎么会重修房子。

  母亲敲了我一磕拽,“你这个娃儿,惊惊怪怪的。”

  窗子终还是安上啦,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父亲用了许多钉子加固。

  窗子为盾,岁月为矛,输赢是明摆着的。

  历史向美,像突然家里来了猫,最初,日子的耗子没反应过来,就成了已然饿极的猫的快餐。吱吱吱……耗子显然也没有准备好惨叫,就融入了猫喵喵喵的美声。遭遇战一直激烈地发生,耗子一时锐减或是藏起来了。

  少年的梦变得香甜,香甜得尿床。

  我发现窗子掉了玻璃,指给父亲看,父亲答应装上,就是不动手。于是猫赶到傍晚,就从掉了玻璃的空格钻进家,喵喵两三声,见无人拒绝,抖抖毛衣,一下窜到家俱遮挡的暗处,开始了伏击。在月光很好的夜晚,轻易就能看见猫叼着耗子在空格往返着……猫也要养家糊口呢。

  冬天随猫一跃,上得窗台,些许暖和,还是不能抵销袭人的寒气。母亲说我的嘴是一串风铃,轮不到我叮当,细心的母亲给父亲说:“娃儿冷,玻璃装上吧?!”父亲乜了我和兄弟们一眼,补了空格。

  猫被挡在窗外,不知究竟的耗子保持着收敛的姿态。

  清静和安宁能让时光提速,这话我信,因为我一首《风中有朵雨做的云》还唱不伸展,窗外有人在唱《光荣属于八十年代的新一辈》了。我考上大学成了时代的娇子。父亲动手给我打了个大箱子,把上学的书籍衣物一应装上,用板车拉着,我和母亲几次帮手都被吼往了。父亲仿佛浑身是劲,飞跑地拉着车,甩我和母亲老远。

  周末回家,我看到玻璃又掉了,那只猫对影成三猫,一路绿灯,直窜灶台,那里有母亲搁的一只碗,白瓷花边,猫们吃好,原路返回。母亲见我疑惑,就说家里全打了水泥地皮,耗子打不起洞,好像移民了……再说现在缸中有米、罐里有油,也不缺哪点猫饭,它们帮过我家,也应报恩一下。

  迎面空格贴上去,我想与猫们零距离一下,也不知它们怎么想的,扭头一喵,消失在黄昏的模糊中。

  如果比窗子是房子的眼睛,到了二十世纪,在我的眼角就能找到它的皱纹。这皱纹不仅镌刻了个我的风霜雨雪、阴晴圆缺,也映射出时代的光辉。

  时光对一只猫意味着什么,我知道这个话题不讨好,多一分失却真,少一分谓之假,最好的办法是保持沉默。但我知道对于一个时代,不仅仅是改革开放这个词语般简单,也不是保持沉默能泰然处之的。

  那只猫灵性,母亲说的。父亲给我摆了故事,更是佐证。

  说的是当一个人着了什么魔,要想驱魔救人,就找一只一根毛的猫,一根毛就是毛色一致,从着魔者身上跳过去,着魔者就会坐起来,吐露心事,然后还原正常。对父亲的说法我是无所谓信与不信的。也许我和家人对美好生活都着了魔,猫能解决吗?我宁愿信猫是人的影子,它真是像极了生活,长着腿,走路无声无息。

  老家所在划作城区,名也由“银盏小椿弯”改叫“雍阳文峰社区”啦,但老房子在我,还是不改的记忆。

  参与脱贫攻坚后,我回老家的频率见长。在我给父母修缮老房子、改造洗漱间的那段时间,掉了的玻璃被我请的匠人给装上了。我又看见了猫,但已换了新面孔,脖颈上三道金项圈眼熟而稚嫩。

  当下生活模拟着小康,人气聚合了阳光雨露,耗子这支鼓棒渐渐尘封,几乎不再敲响,不再打扰生活。猫在窗外喵喵喵地叫,好像在感叹英雄寂寞呢。

  猫不再来家,它仿佛给生活馈赠芝麻的使者,眼见一个家开花节节高了,悄然隐退,或许是升级做了宠物,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它离开时,将最后的美餐舔得干干净净,像是造化了一张白纸,折叠成了一只白瓷花边碗,放在老地方。

  窗子又老了些,直到我撞见母亲下玻璃,才释然由父亲加固的窗子为什么会掉玻璃。那玻璃不是自愿掉的,是母亲暗地里给生活留的空,留的一个充满智慧和乐观的悬念。

  从空格处,一股子桂花香味闪身而入,洇鼻浸心,“尘世何曾识桂花/花仙夜入广寒宫/移将天上众香国/寄在梢头一束金”杨万里的诗句随香驾到,仿佛拿来瓶香水,将沉醉和温馨洒得血里魂里的。

  哦,母亲种的桂花都知道和人打招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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